不確定現在寫這篇文章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想把這件事記錄下來好久了,但是不想草率的寫,總想著該如何開頭、用什麼結尾,於是遲遲沒有動筆。

但是剛才在熱水的沐浴之下,我幾乎看見那天的情景:(對我而言)北美特有的懸掛式蓮蓬頭、米白色浴缸、浴簾、轟轟作響的抽風聲、從頭頂脖子後面傾瀉而下的熱水,冒著蒸氣的周圍,一低頭,彷彿看見了三年前在腳邊的鮮血。

那天對我而言,可以說是人生轉了兩個大折—剛震驚自己做了媽媽的那個當下,卻震驚的發現自己已經失去媽媽這個身分。是回到原點嗎?不是,我的確是失去了什麼,在我意識到之前。

 

2015年五月,在紐約大學求學的最後幾週,我發現自己懷孕了。當時書晨和我結婚已經快兩年,雖然我們總是怕生小孩影響求學,卻也時不時會受其他人意見的影響,「當學生的時候生小孩也不錯啊」,也許有些鬆懈?總之糊裡糊塗的就驗出懷孕了,就在我們對懷孕生子這件事一無所知的時候。去到美國兩年,我們從來也沒看過醫生,眼看不到一個月就要畢業回台灣了,我們又各自忙著期末考試、報告,就隨便的想著,回台灣再檢查就好。直到開始有一些褐色的分泌物出現,我們還遲鈍得很呢,連醫生也搞不清楚要怎麼約,我照樣在紐約中央車站追火車、把所有心思花在期末報告上,也許有經驗的媽媽們要大罵我不愛惜自己了,但我那時的想法竟是:沒那麼容易流掉吧?而且我現在真的很忙,沒有了也沒什麼關係。現在想起來,真是殘忍又愚蠢。後來雖然還是千辛萬苦找到一個家庭醫生,但也不是馬上可看。在那之前我所有的不適與不正常的流血,甚至被我們解讀成壓力太大,我還記得那段期間書晨帶我去一個人煙稀少的公園走走,後來我坐在長椅上的照片,成為最後那小生命還存在的照片。那段期間我還陪遠道而來的高中同學在曼哈頓吃吃喝喝呢,我還記得那天溫暖陽光下的漢堡,照著有些虛弱的我,覺得特別舒服。那段期間我還跟紐約大學的同學一起去吃壽司吃到飽呢,還吃了生魚片呢,這些所有的事情,直到流產之後想起來,才開始有了「我為什麼要那樣做」的想法。不,沒有後悔莫及,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我們了解得太慢,連為人父母的喜悅都還沒有嘗到一點,就愣愣地看著我們失去些什麼,那個我們還不知道擁有過的什麼。

 

不用去紐約的星期二下午,原先預定去看家庭醫生的前一天,書晨帶著心情煩悶的我去手工藝店逛逛。逛著逛著,我的肚子突然開始劇痛,原以為是想上廁所,但去了兩次以後疼痛有增無減,甚至到了無力走路的程度,我們別無選擇,便直奔附近的醫院急診。

那是我第一次踏進美國的醫院急診室,週二下午,空無一人。我們來自台灣,那個連半夜急診室都門庭若市的地方啊,看得我們目瞪口呆。掛號(?其實根本不用,以台灣的說法是直接報到)以後,等待了一段時間,有一位護士領我們到診間。等了一陣子以後,另一個護士來問了一些基本問題,然後又走了。又是大約十幾分鐘的等待,另一個護士過來說要驗尿,就在我準備起身去廁所,從椅子站起來的一剎那,我感覺到一股熱流從下半身衝出來...但即使是這樣,沒有什麼停下的理由。交給護士一杯滿是鮮血的尿液以後,我只能抱著沾滿血的亞麻長裙,坐回到原位繼續等待。

又過了好一陣子,她們說檢查結果是懷孕了,於是又有另一名黑人護士來領我,這次她要我自己跟著她走到另一個地方照超音波,留下書晨在原來的房間等待。忘記拐過幾個彎,我無法忘記的是,當我走到超音波室前的那個走廊時,鮮血再度湧出,沿著我的大腿、小腿、浸潤了我的暗紅色淑女鞋,流到了空無一人,白色的地板上。我趕緊跟護士說流血的事,一面還忍不住道歉了—為著我把醫院的地板弄得到處是血。但同時我又不確定是否需要道歉,因為要是我有選擇的話,我也不想發生這種事。我覺得很尷尬、很窘迫,但那又不是一個該尷尬的時候,那麼我到底應該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呢?源源不斷流出的鮮血讓我感到尷尬,卻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連走路都覺得困難,上躺椅也覺得困難,把褲子脫下覺得困難,只因為這些動作都讓我所碰觸的一切東西沾上鮮血。因為是懷孕初期,我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的陰道超音波,那痛楚...不知道是來自機器還是收縮的子宮,或是我極度害怕的心。當時我到底在害怕什麼呢?在那之前,我從未正式的從醫生那裏獲得自己懷孕的證實,我根本忘記自己的子宮裡應該要有什麼;但是黑人護士一面照著,一面說到處都沒有胚胎,那感覺像是聽見某個認識又不熟悉的人突然過世的消息;同時疼痛和大量的鮮血令我害怕,書晨不在旁邊令我害怕,我痛得哭了出來,想必帶給黑人護士不少麻煩,我聽見她要我張開腿的語氣似乎越來越不耐,在這樣的時刻,我還忍不住想著,一定是我一直流血讓她感到麻煩吧。照完超音波,我發抖著,護士給我超大型衛生棉,說「這樣你就不會再流血了。」當然她指的是血不會再滴到地上,但這句話為什麼讓我覺得難以忘懷呢?也許是聽到的那個當下,我就知道這不會是真的。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不太記得了,只記得最後我移動到另一個房間躺著,當然,血仍在源源不絕地流。一塊超大型衛生棉一下子就濕透,後來需要用產褥墊墊著,醫院的躺椅才免於血洗。最後有個醫生來檢查流血的速度,她說,照這樣看我今晚回去都還會繼續流血、腹痛,是正常的,要我們照原定計畫去看家庭醫生,然後再讓家庭醫生幫我轉診。最後的最後,一位護士來給我們報告之類的東西,她是整晚看起來最關心我的一個醫護人員了,然而她的一句話卻讓我忍不住哭了出來。她問,"Were you pregnant?"我很難不注意到她用的是過去式,那個曾經存在的生命啊,原來在我意識到之前,已經離我遠去。

當我們拿到報告以後,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同樣只有書晨帶著我,抱著滿是鮮血的裙子和雙腿,就要這樣自行回家。直到現在回想我還佩服當時的冷靜,我跟醫院多要了幾塊產褥墊,回家時墊在車上,坐椅才倖免於難。(我們的車可是馬上要賣掉的啊...)回到家,我只想洗澡,把所有的血都清掉,但洗掉了有什麼用?一面淋浴,仍有更多的血湧出,我幾乎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穿上褲子。吹頭髮時,我坐在馬桶上讓血繼續留,但就在這時,我開始覺得眼前一片黑,趕緊向書晨求助。眼看我就快要昏倒,目睹這一切的書晨想必更加驚慌,他趕緊打了911,然後扶我到客廳坐下。雖然911的救護人員在電話中要他不要給我任何東西吃喝(好像是怕昏倒會噎住?),但我看到廚房以後,覺得我好像知道自己要什麼了,我跟書晨要了一些果汁來喝,不過五分鐘,警察就來了。果汁真的發揮了效用,我的意識似乎稍微回復了,等到救護人員到達,聽我們描述所有事情之後,他們就說我需要補充水分,因為在那麼短的時間大量失血,當然會血壓過低導致昏眩。這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沒有一個醫護人員提醒我們,而當天驚慌的我們更是想也沒有想到。令我感激的是最後救護人員和警察給我們簽了不去醫院的同意書之後,警察說,如果有需要還是可以再叫他們,那一句話給我的安心感,讓我難以忘懷,甚至抵銷了我當下穿著飛天小女警睡衣的尷尬。

 

根據醫生的判斷,這次流產是自發性的自然流產。當我後來有機會好好面對這件事以後,我才知早期流產是非常常見的,大概十個懷孕的女性裡面就有一個會流產。因著流產,我草率的考了兩個期末考試、拖著虛弱的身體去參加畢業典禮,我沒辦法告訴所有同學,而且我也深知沒有人會了解。十分之一的機率啊,不是很正常的一個現象嗎?但對我們而言是巨大的痛苦,流產後的那一週,我感受到的失落感...甚至無法形容。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什麼。我不知道我擁有過什麼。身體的痛也許讓我變得更悲慘,但也給我另一個理由逃避真正的痛苦—後來去看產科醫生時,看到別人帶著的寶寶的痛苦;回到家以後,看著剛出生的姪子的痛苦;這痛苦甚至叫我沒有力氣去恨那些一無所知,還鼓勵我們趕快生小孩的人們。我不知道為這件事哭泣了多少次,無法理解為什麼神要讓這件事臨到我。當公公說,「神預備的是最好的」,安慰了當時替我擔心的Vicky,卻讓我覺得更加心痛。我忍不住想著:「所以我可能有的,曾經的這個孩子,他是不好的嗎?難道不是我因為不愛惜身體,親手殺了他的嗎?」太多的質問,對自己無法諒解的感覺,也許是最痛苦的部分。

 

 

這次,是我第二次在北美懷孕。那在台灣的孕期和生產,因著密集的醫療,使我忘記第一次懷孕的無知和無助。今天有些咖啡色分泌物出現,雖然我已較適應這裡比較緩和的醫療系統,也理性地休息、判斷是否該去看醫生,但淋浴的時候我還是想起來了:那一天的血,那一天的震撼,那一天的痛苦。即使已經順利生產過,所有的懼怕卻再次湧上來。誰說流產不會找上同一個孕婦?我問主若真是如此,他要我學的功課是什麼。在同一個時刻,我好像知道了。三年前的流產讓我學會做父母的第一件事,就是承受痛苦。

我關掉熱水,用毛巾擦乾身體,心裡竟覺得坦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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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ge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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